研究解說
PBX1:站在癌細胞命運上游的總開關
一個最早在兒童白血病中發現的轉錄因子,原來位於許多癌症路徑的上游。PBX1 做什麼、為什麼在多種腫瘤中預示較差的預後,以及科學家如何嘗試用藥物抑制它。
發表日期
在白血病中發現,卻是生命必需的蛋白
1990 年,研究者在一種兒童白血病中發現,E2A 基因與一個當時未知的基因融合在一起。這個基因就是 PBX1,是一種轉錄因子,也就是負責開啟或關閉其他基因的蛋白。它最早被稱為 Prl,後來為了避免與泌乳素(prolactin)混淆,才改名為 PBX1。
PBX1 並不是癌細胞專用的怪東西。它屬於一個高度保守的蛋白家族,負責塑造胚胎的身體結構;缺少 PBX1 的小鼠在出生前就會死亡,多個器官與骨骼都出現嚴重畸形。換句話說,PBX1 是正常發育會用到的工具,而癌細胞似乎把它借了過去。
PBX1 特別的地方在於它作用的位置。它是一種先驅因子(pioneer factor):能夠結合緊密包裹、處於封閉狀態的染色質,並協助把它打開,讓其他轉錄因子跟進。以雌激素受體(ER)陽性乳癌為例,PBX1 會結合帶有特定組蛋白標記的染色質區域並使其開放,光是 PBX1 的活性,就足以區分不同預後的病人。在這個層級運作的因子,可以影響大量下游決定,所以我們和其他研究者都稱它為位於細胞命運階層上游的主調控因子。
PBX1 在腫瘤裡做什麼
我們的團隊與合作者最近寫了一篇這個領域的綜述,〈PBX1 as a novel master regulator in cancer〉,發表在《Biochimica et Biophysica Acta – Reviews on Cancer》(2024)。文章整理了約二十種癌症的研究。整體圖像是:PBX1 幾乎碰觸了癌症的每一個特徵。
- 生長與存活: 促進細胞增生,並幫助細胞抵抗程序性死亡。
- 侵襲與轉移: 透過 ZEB2、SNAIL1 等夥伴,推動上皮—間質轉化(EMT),也就是讓腫瘤細胞脫離原位、四處移動的轉變。
- 血液供應: 參與血管新生,也就是長出新血管來供養腫瘤。
- 代謝: 重新編排脂質代謝、葡萄糖利用與麩醯胺酸利用。
- 基因體穩定與免疫逃避: 與基因體不穩定以及腫瘤躲避免疫系統有關。
- 幹細胞特性與抗藥性: 支持癌症幹細胞的特性與化療抗藥,這也是它和我們研究腫瘤復發的連結。

PBX1 本身也受到嚴密調控,共有三個層次:它的信使 RNA 製造多少;這些 RNA 如何被 microRNA、長鏈非編碼 RNA 與化學修飾調節;以及蛋白做好之後如何被修飾、送進細胞核或被降解。只要其中一道控制失靈,PBX1 就可能過度活躍。非編碼 RNA 這一層特別值得注意,因為它可能成為治療的著力點。

多種癌症的風險指標
因為 PBX1 位於許多路徑的交會處,它的表現量可以反映病人的預後。綜述整理的研究發現:
- ER 陽性乳癌: PBX1 高表現與較短的無復發存活期有關(整體風險比約 1.2,luminal B 型為 1.37)。
- 卵巢癌: 在我們先前的研究中,PBX1 過度表現的病人,存活期中位數為 26 個月,沒有過度表現的則為 39 個月。復發且抗藥的腫瘤,PBX1 也高於配對的原發腫瘤。
- 多發性骨髓瘤: 在兩個獨立資料集中,PBX1 高表現都與較低的存活機率有關,也與疾病晚期與復發有關。
- 急性淋巴性白血病(ALL): E2A-PBX1 融合約出現在 5% 的 B 細胞 ALL,與成人的較高風險以及中樞神經系統復發有關。
不過結果並不一致。在神經母細胞瘤與透明細胞腎細胞癌,不同研究對 PBX1 高表現是好是壞得出相反的結論,可能是方法與檢體類型不同所致,作者呼籲進行更大規模的研究。PBX1 是有潛力的標記,但還不是常規的臨床檢驗。
PBX1 可以被藥物抑制嗎
轉錄因子長期被視為「不可成藥」。它們是靠接觸 DNA 與其他蛋白來作用,而不是進行化學反應,所以表面平坦,藥物不容易找到可以抓住的口袋。不過 PBX1 有兩個特點仍使它很有吸引力:在多數正常成人組織中表現量低,腫瘤中則較高;而且它支持讓癌症復發的幹細胞特性與抗藥行為。
綜述描述了四種策略,目前都還在實驗室階段:
- 針對調控 PBX1 的上游因子。 有些 microRNA 與長鏈非編碼 RNA 能降低 PBX1,在動物模型中恢復它們可減緩腫瘤生長,例如胰臟癌中的 miR-198。困難在於 RNA 藥物在臨床上不易遞送。
- 阻斷 PBX1 的夥伴。 PBX1 常與 HOX 蛋白成對運作。胜肽抑制劑 HXR9 及其改良版 HTL-001 能阻止這個配對,使多種腫瘤的癌細胞死亡;ICT-9119 則是小分子版本。HTL-001 在數小時內就殺死膠質母細胞瘤細胞,對癌症幹細胞的效果更強。另一種相關做法,是針對推動部分白血病的 PBX1–MEIS1 配對。
- 阻止 PBX1 結合 DNA。 小分子 T417 是由我們團隊設計並測試的化合物,會嵌入 PBX1 上辨識 DNA 目標序列的口袋。在卵巢癌模型中,它減緩了腫瘤生長,並使對卡鉑(carboplatin)抗藥的細胞重新對卡鉑敏感。它也降低了帶有 1 號染色體長臂(1q)額外拷貝的細胞株的存活率,這種變化常見於多種高風險癌症;在小鼠中也縮小了骨髓瘤腫瘤,且未見明顯不良反應。
- 針對白血病的 E2A-PBX1 融合蛋白。 做法包括抗體—寡核苷酸複合物,或針對融合蛋白下游蛋白的藥物,例如 idelalisib。
這些證據多數來自培養細胞與小鼠模型。T417、HXR9、HTL-001 與 ICT-9119 都有不錯的前臨床結果,正等待進入臨床試驗。目前這些藥物都還不能給病人使用。
還有哪些未知
作者提出三個缺口。第一,PBX1 在不同疾病中以不同方法研究,所以還沒有一個統一的模型說明它眾多的路徑如何互相配合。第二,雖然 PBX1 確實是先驅因子,它如何打開沉默的染色質仍不清楚。第三,多數治療相關的發現仍屬初步,需要在動物與病人身上進一步驗證。
這些未解問題,正是我們實驗室的工作方向。如果你是對轉錄因子、癌症幹細胞或藥物開發有興趣的潛在學生,或是想在 PBX1 上合作的研究者,歡迎與我們聯絡,請見加入我們頁面,也可以直接閱讀完整綜述(開放取用)。
文獻: Kao T-W, Chen H-H, Lin J, Wang T-L, Shen Y-A. PBX1 as a novel master regulator in cancer: Its regulation, molecular biology, and therapeutic applications. Biochim Biophys Acta Rev Cancer. 2024;1879(2):189085. DOI · PubM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