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解說
對「不可成藥」的目標下手:設計出阻斷 PBX1 的小分子 T417
轉錄因子長期被認為無法用藥物瞄準。我們設計出一個分子,卡進 PBX1 與它所讀取的 DNA 之間的縫隙,讓對鉑類抗藥的卵巢腫瘤重新對化療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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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復發且帶著抗藥性的腫瘤
手術與化學治療延長了晚期癌症病人的存活期,但長期緩解仍然少見,因為大多數腫瘤終究會對一開始有效的藥物失去反應。卵巢高惡性度漿液性癌(high-grade serous carcinoma, HGSC)就是明顯的例子。它至今仍是女性生殖道最致命的癌症之一,原因正是在密集化療之後的復發。
令人費解的是,全基因體定序並沒有找到預期中的元兇。除了 TP53 的突變之外,致癌驅動基因上幾乎沒有常見的重複突變。這意味著問題不在於基因序列壞掉,而在於路徑被重新接線,透過 DNA 拷貝數或表觀遺傳的改變。
循著這條線索,我們先前分析了卵巢癌的拷貝數變化,發現 Notch3 位點的擴增。接著追查 Notch3 會開啟什麼,找到了 PBX1,一個位於它下游的轉錄因子。PBX1 位在第 1 號染色體 1q23.3,這是癌症中經常擴增的區域,它在許多腫瘤中都過度表現。在卵巢癌中,它協助維持癌症幹細胞般的行為以及對鉑類藥物的抗性;在 ER 陽性乳癌中,它會重新編排細胞,使其不再對抗雌激素治療有反應。關於PBX1 在各種癌症中的角色,我們另有一篇文章說明。
下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是:有沒有藥物可以把 PBX1 關掉。2021 年我們在《iScience》發表了答案,〈Development of small molecule inhibitors targeting PBX1 transcription signaling as a novel cancer therapeutic strategy〉。與我們另外兩篇綜述不同,這一篇報告的是原創實驗。
為什麼轉錄因子被認為不可成藥
多數抗癌藥物的作用方式是卡住一個酵素。酵素有活性位點,那是一個形狀契合其作用對象的深口袋,藥物可以被設計成坐進那個口袋,把它堵住。
轉錄因子不是這樣運作的。它們靠接觸 DNA 與其他蛋白來作用,而這些接觸面既寬且平,幾乎沒有可以抓住的口袋。正因如此,包括 PBX1 在內的轉錄因子被歸類為不可成藥(undruggable),儘管它們是癌症中最重要的驅動者之一。
不過,有一個結構上的細節可以利用。先前的結構研究顯示,PBX1 是透過一個保守的疏水口袋,抓住它的 DNA 目標序列,也就是短序列 5'-TGATT-3'。如果能設計一個小分子,恰好坐進那個位置,它就會佔據 DNA 原本要結合的地方。PBX1 仍然存在於細胞中,但再也讀不到它的目標基因。
設計這個分子
我們合成了一系列化合物,它們經由電腦對接預測,可以嵌入 PBX1 與其 DNA 結合界面之間,接著在實驗室中逐一測試。我們用了數種不同的實驗,每一種回答不同的問題。
化合物能不能把 PBX1 從 DNA 上拉下來? 在電泳遷移率位移分析(EMSA)中,純化的 PBX1 蛋白與帶有其結合序列的標記 DNA 混合。有三個化合物以劑量依賴的方式瓦解了複合物:T417、T418 與 T383,半數抑制濃度大約在 5–8 µM。
化合物在細胞內是否真的與 PBX1 結合? 細胞熱位移分析(CETSA)測量蛋白抵抗熱破壞的程度,當藥物與之結合時,抵抗力會提高。在 58 °C 下,仍有超過一半的 PBX1 蛋白被 T417 保護住,而其他類似物都不到一半。在所有測試的化合物中,T417 形成的複合物最穩定。
PBX1 抓 DNA 抓得多緊,化合物能不能競爭得過? 我們用表面電漿共振(SPR)測得 PBX1 與其共識 DNA 結合的解離常數為 0.8 nM,比它與不含該序列的對照 DNA 結合緊了四個數量級以上。這是非常牢固的結合。在八個受測的類似物中,只有 T417 能降低這個結合,而且隨著 T417 濃度提高,PBX1 會逐步從 DNA 上脫落,半數效應濃度約 5 µM。
它究竟坐在哪裡? 以已發表的 PBX1 結構進行電腦對接,得到的最佳姿勢中,T417 與蛋白形成五個氫鍵,接觸 H205、K266、R288、I289 與 K292 等胺基酸殘基,其萘環則與 Ile 289 的側鏈形成疏水作用。這些鍵結既把化合物固定在 DNA 結合溝槽中,也造就了它的選擇性。

PBX1 很少單獨行動。它會與 MEIS2 等其他同源異形域蛋白配對,形成結合 DNA 更具專一性的複合物。我們發現 T417 同樣能瓦解 PBX1/MEIS2/DNA 複合物,效力與瓦解單純的 PBX1–DNA 複合物相近,所以 PBX1 無法靠更換夥伴來躲過這個化合物。
阻斷結合位,真的能讓 PBX1 沉默嗎
在試管中打斷蛋白與 DNA 的接觸是一回事,在活細胞中讓轉錄因子沉默又是另一回事。有三條證據顯示它確實有效。
在以 PBX1 已知目標基因 MEOX1 的啟動子所做的報導基因實驗中,T417 以劑量依賴的方式降低了 PBX1 驅動的轉錄。接著,染色質免疫沉澱顯示,T417 減少了細胞內實際坐落在目標啟動子上的 PBX1 蛋白量,這些目標基因的表現量也隨之下降。
最全面的測試是比較基因表現的樣態。我們先用 siRNA 讓 PBX1 沉默,看哪些基因改變,藉此定義出 PBX1 所控制的基因集合。接著再問 T417 是否改變同一批基因。答案是肯定的:PBX1 調控的基因集合,在 T417 所影響的基因中有顯著的富集。幹細胞因子 NANOG、OCT4、SOX2、MYC 的基因集合,以及胚胎幹細胞特徵,同樣出現富集,這與 PBX1 支持幹細胞般行為的概念一致。
PBX1 的表現量可以預測哪些細胞會有反應
如果 T417 是透過 PBX1 起作用,那麼 PBX1 較多的細胞應該對它較敏感。我們測量了 28 株癌細胞株(多數來自卵巢腫瘤)的 PBX1 表現量,並測試它們的反應。PBX1 表現量與 T417 敏感度確實相關(r = 0.555,p < 0.001)。T418 的相關性只是勉強,而對照用的無活性化合物則完全沒有相關,這正是專一性作用應有的結果。在直接取自病人卵巢腫瘤的細胞中,也看到相同的趨勢(r = 0.64,p < 0.01)。
這一點的意義超出實驗室。如果 PBX1 表現量能預測反應,未來或許可以用來挑選適合治療的病人,成為伴隨式生物標記,而不必靠猜測。
逆轉鉑類抗藥性
臨床上真正的問題是復發。為了模擬它,我們把卵巢癌細胞株(OVCAR3 與 SKOV3)培養成對卡鉑抗藥與對紫杉醇抗藥的變異株。對卡鉑抗藥的細胞,PBX1 比對紫杉醇抗藥或親代細胞都高,而這些對卡鉑抗藥的細胞,也相應地對 T417 更脆弱。
接著有兩項結果。T417 降低了細胞形成腫瘤球體的能力,球體是用來測試自我更新的三維培養,細胞被推回較為分化的狀態。而當對卡鉑抗藥的細胞同時接受 T417 與卡鉑時,它們重新對卡鉑敏感(OVCAR3-CR 為 p = 0.0066,SKOV3-CR 為 p = 0.0108)。
為什麼阻斷一個轉錄因子,可以恢復對鉑類的敏感度?我們先前的分析提供了線索:PBX1 會正向調控穀胱甘肽路徑。穀胱甘肽是細胞主要的氧化還原緩衝系統,它的濃度偏高是化療抗藥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穀胱甘肽可以直接與鉑類藥物結合,也能清除這些藥物產生的活性氧。關掉 PBX1,理應就會削弱這道防禦。同樣的邏輯也貫穿我們那篇〈切斷癌症幹細胞的燃料〉,因為穀胱甘肽正是由麩醯胺酸合成的。
在動物上:對 PBX1 高的腫瘤有效,且耐受性良好
在測試療效之前,我們先測試安全性。小鼠以每週三次、每次 5 mg/kg 的劑量接受 T417,持續三週。與對照組相比,血球數與臨床生化數值都沒有顯著差異,沒有出現倦怠或體重減輕,解剖檢查腦、心、肺、肝、脾、腎與腸道也沒有組織損傷。這與多數正常成人組織 PBX1 含量很低的觀察一致:一個瞄準 PBX1 的藥物,在健康器官裡幾乎沒有作用對象。
在帶有腫瘤的小鼠身上,結果完全依照 PBX1 的表現量而定:
- 親代 SKOV3 腫瘤 PBX1 表現較低,對 T417 沒有反應,其 PBX1 目標基因也沒有改變。
- 對卡鉑抗藥的 SKOV3 腫瘤 對單獨使用 T417 以及 T417 加卡鉑都有反應,緩解期延長、生長減緩,PBX1 的目標基因 MEOX1 與 BCL6 也被調降。
- A2780 腫瘤 帶有高量 PBX1,在 T417 與卡鉑併用之下,生長顯著慢於任一單獨用藥,最終腫瘤的重量也較輕。

PBX1 低的腫瘤沒有反應,這件事和 PBX1 高的腫瘤有反應同樣重要。它顯示這個化合物做的正是它被設計要做的事,而不是普遍的毒性。
這代表什麼,又不代表什麼
就我們所知,T417 是第一類透過直接干擾 PBX1 轉錄活性來抑制腫瘤生長的化合物。這個做法還有另一個優點。先前阻斷 PBX1 的嘗試多半使用胜肽,而胜肽通常有不穩定、不易進入細胞、口服吸收率低與引發免疫反應等問題。小分子可以避開這些困難。
這項研究也有明確的限制,論文本身有說明。目前沒有 T417 與 PBX1 結合的晶體結構,所以結合姿勢是依靠電腦運算與間接的生物物理證據。抗腫瘤的實驗是在卵巢癌模型中進行,其他依賴 PBX1 的癌症,包括 ER 陽性乳癌,都還需要測試。這裡的一切都停留在細胞與小鼠。T417 尚未用於任何病人,從這些結果到臨床試驗之間,還有大量關於安全性、療效與化學優化的工作要做。
這項研究確立的是:一個曾被認為不可成藥的轉錄因子,可以被設計良好的小分子觸及;而這麼做,打擊的正是讓腫瘤復發的那群抗藥、具幹細胞特性的細胞。這也是我們多數工作共同的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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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 Shen Y-A, Jung J, Shimberg GD, Hsu F-C, Suryo Rahmanto Y, Gaillard SL, Hong J, Bosch J, Shih I-M, Chuang C-M, Wang T-L. Development of small molecule inhibitors targeting PBX1 transcription signaling as a novel cancer therapeutic strategy. iScience. 2021;24(11):103297. DOI · PubMed · PubMed Central